三七（San Qi / Tian Qi）藥理全解 — 那一根藏在雲南紅土裡的根，點解可以同時止血又化瘀

在雲南文山的紅土山坡上，七月的雨水將空氣泡得發脹。三七的葉片在雲杉樹蔭下層層疊疊，像一把打開的傘。農戶用木棍小心地把根從土裡撬出來——一根三七要在地裡長上三到七年先至可以採，這也正係它名稱來源的一種說法。

挖出來的根帶住泥土味，切開後斷面從灰綠到灰黃色不等，咬一口先苦，接住回甘。這種味覺上的雙重性，幾乎正好是它藥理上「止血又活血」雙重作用的隱喻。

中國雲南文山是三七（Panax notoginseng）的道地產區，習稱「文三七」或「田七」。從雲南白藥、片仔癀，到香港街邊的紅花油、白花油、跌打油，甚至日本止汗貼布中的某些複方，三七幾乎是華人藥櫥裡最不起眼卻最普及的一味藥。

但有不少人對三七的理解仍停留在「補血」或「散瘀」這類總結式標籤。本文從現代藥理角度，將三七真正的作用機制拆開講。

一、三七到底是什麼：植物、產地與「道地」

三七是五加科人參屬的多年生草本，與人參（Panax ginseng）及西洋參（Panax quinquefolius）同屬一科。三者的皂苷組成有不少重疊，但比例及某些獨特成分截然不同，這就是功效差異的化學根源。

三七的「道地性」

中國傳統藥學十分重視「道地藥材」：同一物種在不同產地，有效成分含量可差上數倍。三七的道地產區是雲南文山，海拔一千五百到兩千米，紅色酸性土壤，年降雨量充沛，光照偏弱（三七喜陰，必須搭遮蔭棚）。文山三七的總皂苷含量普遍高於其他產區。

廣西田陽、田東也有三七，俗稱「廣西田七」。質素略次但價格更友善，工業制劑亦有不少年用到。

主根、剪口、絨根

商品三七按部位分級：

• 主根（最值錢）：圓錐形或紡錘形，外皮灰褐色，「銅皮鐵骨」是上品標誌。
• 剪口：主根與茎相接處呈疙瘩狀的部位。
• 絨根 / 鬚根：細小側根，皂苷含量較低，常用於煎藥或製成粉。

挑選時民間有「獅子頭、銅皮、鐵骨、菊花心」的口诀。

二、活性成分圖譜：不止是皂苷

三七的化學組成遠比「補品」兩字複雜。主要活性物質可分四大類：

1. 三七總皂苷（Panax Notoginseng Saponins, PNS）

這是三七最核心的活性物質，占乾重的 8%–12%（道地文山三七可達 12% 以上）。PNS 由二十多種單體皂苷組成，按濃度排序如下：

• 人參皂苷 Rg1：約占 PNS 的 30%
• 人參皂苷 Rb1：約占 20%
• 人參皂苷 Re：約占 5%–6%
• 三七皂苷 R1（Notoginsenoside R1）：約占 5%–8%，是三七的「指紋成分」，人參裡沒有，可作為品質鑑定標誌
• 人參皂苷 Rd、Rh1、F2 等：含量較少，但藥理活性顯著

按苷元再分，分為原人參二醇型（PPD：Rb1、Rd、Rh2 等）與原人參三醇型（PPT：Rg1、Re、R1、Rh1 等）。兩類的藥理傾向略有不同——PPD 偏抗炎、抗腫瘤，PPT 偏改善循環、神經保護。

2. 田七氨酸（Dencichine）

這是三七裡最容易被忽略卻最重要的非皂苷成分。化學名為 β-N-草酰-L-α,β-二氨基丙酸，是一種特殊氨基酸。它正是三七止血作用的主力。

Dencichine 在水煎液中含量較高，但加熱過久會被破壞——這也是民間「生三七粉止血、熟三七粉補血」經驗的化學依據。

3. 多醣、黃酮、揮發油

三七多醣具備免疫調節作用，對放化療後骨髓抑制有改善證據。揮發油成分含 β-榄香烯，與抗腫瘤研究有關。

4. 微量元素

三七富含鋅、銅、鐵、錳等多種與造血及酵素系統相關的元素。

三、雙向藥理：止血與活血如何在一根根裡共存

很多人第一次聽到「三七既止血又活血」會覺得矛盾——不是同一回事嗎？答案是：藥理上這是兩種完全不同機制，由三七中的不同成分分別承擔。

止血方向：Dencichine 的快速凝血效應

田七氨酸的止血機制可分三層：

1. 促進血小板釋放反應：Dencichine 直接刺激血小板釋放 ADP、5-HT、TXA2 等促聚集物質，縮短出血時間。
2. 縮短凝血酶原時間（PT）與凝血酶時間（TT）：Dencichine 透過提高血漿中鈣離子濃度等機制，活化凝血級聯反應。
3. 局部血管收縮：外敷三七粉於傷口時，皂苷類物質參與局部血管收縮，加上血小板聚集，形成較快止血。

實驗室數據顯示，Dencichine 1–10 mg/kg 靜注可顯著縮短小鼠出血時間約 50%。這也是雲南白藥、片仔癀等外傷止血名方之一的核心原理。

活血方向：皂苷的抗血小板與改善微循環效應

三七總皂苷（尤其是 Rg1、Rb1、Rd）作用則恰好相反：

1. 抑制血小板聚集：PNS 透過抑制 TXA2 合成、降低鈣離子內流，對抗 ADP、膠原誘導的血小板聚集。Rg1 的抗血小板 IC50 在數微摩爾級別。
2. 抑制剪切力誘導的血栓形成：在高剪切流場（動脈、狹窄血管）下，PNS 抑制血小板黏附與血栓穩定。
3. 擴張冠脈與腦血管：Rg1 透過 NO/cGMP 通路、Rb1 透過鈣通道阻滯機制，令血管平滑肌放鬆，增加冠脈與腦血流量。
4. 改善微循環：降低全血黏度、纖維蛋白原濃度，提升紅血球變形能力。

近年綜述將此現象總結為「生血止血的矛與盾」——三七裡同時存在攻防兩套化學系統，臨床醫師會透過調整劑型（生粉、注射液、總皂苷片）、劑量、給藥途徑，讓其中一套作用為主導。

一句話總結

• 生三七粉外敷或小劑量內服 → Dencichine 主導 → 止血、收斂
• 三七總皂苷注射液 / 大劑量長期內服 → 皂苷主導 → 活血、改善循環
• 熟三七（蒸或長時間炖煮） → Dencichine 被破壞，殘存皂苷 → 偏向補血、補氣

四、心腦血管：三七現代應用的主戰場

若而家去三甲醫院心內科或神內科，三七制劑仍是常見的中成藥之一。最常見有：

• 血栓通注射液 / 血塞通注射液：主要成分皆為 PNS。臨床用於腦中風後、冠心病心絞痛、視網膜中央靜脈阻塞。
• 複方丹參片 / 滴丸：丹參 + 三七 + 冰片。家庭藥櫃裡常見的「心絞痛備藥」。
• 三七總皂苷膠囊：口服劑型，用於慢病長期管理。

抗心肌缺血再灌注損傷

冠脈再通後，血流恢復反而可引發氧自由基爆發、鈣超載、發炎因子釋放，這就是缺血再灌注損傷。Rb1 在多個動物模型中顯示出心肌保護作用：抑制細胞凋亡、清除氧自由基、穩定線粒體膜。

抗動脈粥樣硬化

PNS 在 ApoE 敲除小鼠模型中顯著減少主動脈斑塊面積，機制涉及降低 LDL-C、抑制血管平滑肌增殖、抗發炎。

腦缺血保護

Rg1 能通過血腦屏障，在 MCAO（大腦中動脈阻塞）模型中減少梗死體積。機制包括抑制谷氨酸興奮性毒性、上調 BDNF、減少神經元凋亡。這是「血塞通」用於腦中風後遺症的實驗依據。

國家中醫心血管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 2021 年牽頭的《三七總皂苷制劑臨床應用專家共識》詳細列出這些適應症的證據級別與建議劑量。

五、骨傷、跌打與「藥油」中的三七

回到本站主題——醫藥油。三七在外用複方中的角色與內服截然不同。

紅花油 / 跌打油中的三七

許多港式跌打油、福建藥酒、雲南白藥酊都含三七。外用時，它的作用是：

• 促進瘀斑吸收：皂苷經皮膚滲透有限，但與冰片、薄荷腦、酒精等促滲劑配合後，可作用於淺層微血管，幫助血紅蛋白代謝產物（含鐵血黃素）清除，對應「瘀青消得快」現象。
• 局部抗發炎：抑制組織內 COX-2、iNOS 表達，減低前列腺素 E2 與一氧化氮過度生成。
• 促進成纖維細胞增生與膠原合成：部分研究顯示 Rb1、Rd 可促進傷口癒合早期肉芽組織形成。

需要明確：單純外用三七油不能像內服那樣產生顯著全身性止血或活血作用。它更像是一種「局部微環境調節劑」。

骨折修復

2024 年發表的研究顯示，PNS 透過上調 CTRP6 表達，減輕氧化應激與發炎，改善骨折大鼠的骨痂形成。臨床上骨折中後期（約 2 週後）開始內服三七粉是經驗做法，但應在醫生評估下進行——早期未完全止血時使用，反而可能誘發再出血。

六、新興應用：肝、腎、骨與神經

慢性腎病

三七注射液在 IgA 腎病、糖尿病腎病等的輔助治療中研究較多，機制涉及抑制腎小球系膜細胞增殖、改善腎血流、抗纖維化。「活血化瘀法」是該方向的中醫理論框架。

肝纖維化

PNS 在 CCl4 誘導的肝纖維化模型中顯示抑制肝星狀細胞活化作用，下調 TGF-β1/Smad 通路。

神經保護

除腦缺血外，Rg1 在阿茲海默症、巴金森病模型中也顯示一定神經保護活性，機制涉及抗 Aβ 聚集、保護多巴胺能神經元。這是近五年三七研究的焦點之一，但臨床證據仍以早期為主。

抗腫瘤

Rh2、Rg3、CK 等代謝物在多種腫瘤細胞系中顯示抗增殖、促凋亡作用。但重要警示：三七本身並非抗癌藥，市售普通三七中 Rh2/Rg3 含量極低，單靠吃三七粉抗癌沒有可靠證據。

七、安全性、禁忌與藥物相互作用

三七安全窗雖較寬，但不代表「無毒無害」。臨床使用須注意以下：

1. 出血風險疊加

• 抗凝血藥（華法林、利伐沙班、阿哌沙班）：三七皂苷的抗血小板作用與抗凝藥疊加，會增加出血風險。共用時必須監測 INR/PT。
• 抗血小板藥（阿司匹林、氯吡格雷）：同上。
• 手術前至少停用 7 天。

2. 月經期與孕期

• 月經期內服三七粉可能加重月經量（活血作用）。但亦有醫師在血瘀型痛經中短期、低劑量使用，需按個別情況處理。
• 孕期禁用。三七的活血作用對胎兒有潛在風險，傳統藥學及現代妊娠用藥指南都列為禁忌。

3. 過敏

三七注射液過敏反應在歷年藥品不良反應監測中並不罕見，從皮疹、寒戰到過敏性休克都有報告。這是注射液劑型的固有風險，並非三七本身毒性。口服與外用的過敏發生率明顯低於注射劑。

4. 肝腎功能

長期大量內服三七粉（每日 >9 g）需監測肝腎功能。報告中的肝損傷個案多與高劑量、長療程或同方中同時含其他肝毒性藥材有關。

5. 與降壓藥

三七有輕度降壓作用。與降壓藥同用時有時會見到低血壓，長者尤其要留意。

6. 嬰幼兒

不建議自行給嬰幼兒服用三七。三七皂苷對嬰幼兒凝血系統的影響，現時缺乏足夠安全數據。

八、劑型選擇與日常使用建議

家庭使用時，生三七粉是較實用嘅形態：每日 1–3 g，溫水沖服，用於瘀斑、輕度高血脂調理。需在醫師監測下配合使用。

九、辨別與儲存

正品三七的斷面應有「菊花心」——放射狀紋理；顏色灰綠至灰黃；聞之有淡淡人參香；嚐之先苦後甘回喉。

偽品常見是三七葉磨粉、莪術染色冒充——顏色過黃過艷、苦味單調、回甘弱者要特別留意。

儲存上，密封、避光、陰涼。三七粉一旦開封，建議 3 個月內用完，否則皂苷會慢慢氧化，Dencichine 亦會衰減。

十、結語：尊重這根根的複雜性

三七能在華人醫藥裡跨越六百年仍不過時，正因為它的化學複雜性與藥理雙向性。它不是單一靶點嘅化學藥，而是一個小型化學庫，裡面同時住著促凝血嘅氨基酸同抗血小板嘅皂苷，住著擴張血管的 Rg1 同促膠原合成嘅 Rb1。

理解三七的現代用法，關鍵不在記住「它治什麼病」，而是記住：劑型、劑量、給藥途徑決定邊一套化學優勢會勝出。

下次你在家中藥櫃攞到一罐三七粉，或在雲南文山買到朋友送的「獅子頭」主根時，希望你看到的不再是一團模糊嘅「補品」，而係一根由皂苷與氨基酸共同寫成嘅真相。

參考與延伸閱讀

• 三七總皂苷制劑臨床應用專家共識，國家中醫心血管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2021。
• Yang X. et al. Protective Effects of Panax Notoginseng Saponins on Cardiovascular Diseases, Evid Based Complement Alternat Med, 2014.
• Wang T. et al. A narrative review of Panax notoginseng: Unique saponins and their pharmacological activities, 2024.
• 三七的止血活血機理與現代臨床研究，中國實用醫藥期刊。
• 三七總皂苷抑制剪切誘導血小板聚集及血栓形成的生物力藥理學分析。

免責聲明：本文為科普內容，不構成醫療建議。三七制劑的使用，特別是與抗凝藥或慢性病用藥同服時，請諮詢執業醫師或藥劑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