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錢子（Ma Qian Zi / Strychnos nux-vomica）藥理全解 — 那顆藏在正骨水、跌打藥酒、骨傷膏藥底下的「刀鋒之藥」

如果你曾經拿起一瓶真正講究嘅中藥跌打外用品——一瓶正骨水（如玉林正骨水）、一瓶老牌跌打酒、又或係一張師傅留下來嘅風濕癱瘓藥油——把成份表逐字睇落去，差不多到尾，你會見到一個唔太顯眼嘅小字：馬錢子（Ma Qian Zi），有時寫做「番木鱉」、「Semen Strychni」，有時被藏喺「制馬錢子」或「番木鱉子」幾個字裡頭。佢幾乎永遠喺配伍表嘅下方。佢幾乎永遠只佔極小比例。但佢幾乎永遠係呢一瓶外用藥「真係可以撬動一個僵硬關節、將陳舊傷口嗰股死氣逼出嚟、喚醒一段癱掉肢體」嘅關鍵。

中醫本草入面把馬錢子稱作「走刃鋒之藥」——一藥走刃鋒。再多用一啲，就係英文入面個出名到可以當動詞用嘅「strychnine」（士的寧）中毒；再少用少少、按正確方式炮製、藏喺一瓶外用酒劑度、繞開胃腸道走皮膚——佢就係整部中藥學入面通絡、舒筋、止痛、起痿（治癱）最迅猛嘅幾味藥之一。

馬錢子也係點解傳統跌打、正骨類藥油幾乎一律標「外用」、唔可內服，點解有啲樽身上仲印住骷髏頭警示，點解老一輩中醫同骨傷科師傅會再三叮囑「破皮處唔好塗」，點解孕婦、細路、神經系統患者會被明確告知「呢類藥油完全避開」。

本文會把馬錢子嘅化學組成、士的寧與馬錢子鹼喺受體層面嘅真實動作、點解炮製工藝喺呢味藥身上比任何一味跌打藥都關鍵、佢喺外用藥油入面究竟點樣發揮作用而唔會「毒」到使用者、以及條不能越過嘅安全紅線，一次徹底講清楚。

一、植物來源與本草溯源

番木鱉樹 — Strychnos nux-vomica

馬錢子的來源植物 Strychnos nux-vomica L.（馬錢科，Loganiaceae）係一種中型落葉喬木，原產於印度南部、斯里蘭卡，以及中南半島（緬甸、泰國、越南，亦有南至中國雲南南部嘅分布）。佢所結嘅果實係橘黃色光滑漿果，大約一隻小蘋果大，每果含 2–5 粒扁圓形、灰黃色、外覆一層細毛嘅種子，大小相當一粒鈕扣，質地極硬——名副其實嘅「砸唔爛嘅藥」。

馬錢子（「馬錢」）呢個中文名係寫實嘅：種子乾燥後形似古時穿喺馬辔頭上嘅小銅錢——扁圓、稍為凹陷，中央有一個小臍窩，表面覆有銀灰色細絨毛。

中國藥典收載係 Strychnos nux-vomica 嘅乾燥成熟種子；少數地區亦兼用 S. pierriana、S. wallichiana。喺本草史上，馬錢子出現得相對晚——1578 年嘅《本草綱目》係第一部正式立條詳論嘅本草——因為呢味種子並非中土原產，係經海上香藥貿易由印度、東南亞傳入中醫嘅。

「番木鱉」與「vomica」嘅來歷

拉丁名 nux vomica 字面意思係「催吐之果」，源自中世紀歐洲嘅誤傳，認為食落會催吐。其實佢不可靠咁催吐——真實嘅藥理作用係痙攣與中樞興奮，「催吐之果」只不過係一個被慣性帶低嘅錯名號。中文「番木鱉」則直觀——「番」指外來，「木鱉」指種子如鱉甲般又扁又硬。

二、活性成分

馬錢子係全植物界藥用種子裡面化學成分最濃縮嘅之一。乾種子重量約 1.5–5% 係生物鹼，而其中兩個主成分幾乎承擔咗全部嘅「用」同「毒」。

2.1 士的寧（Strychnine，番木鱉鹼）

標誌性毒素。多環吲哚類生物鹼，1818 年由 Pelletier 與 Caventou 首次分離。中國藥典規定生馬錢子士的寧含量應為 1.20–2.20%。

機制：士的寧係脊髓和腦幹甘胺酸（glycine）受體嘅競爭性拮抗劑。甘胺酸係脊髓運動回路入面最主要嘅抑制性神經傳遞物質——當甘胺酸受體被阻斷，對運動神經元嘅「抑制煞車」就被鬆開，任何細微嘅感覺刺激都會被放大，最終走向痙攣嘅運動輸出。士的寧致死性中毒嘅死因係持續不斷嘅肌肉痙攣與呼吸停止。人類口服半數致死量約為 1–2 mg/kg——一顆未炮製嘅生馬錢子就足以含有臨床致命劑量。

正係呢條同一個「去抑制」機制，喺微量、外用條件下，使馬錢子喺以下場景中具不可替代嘅臨床價值：

弛緩性癱瘓
中風後肢體無力
小兒麻痹後遺症
陳舊性骨傷、神經損傷造成嘅「死沉無知覺」

把脊髓裡面嗰隻煞車輕輕、可控地抬起一點點，就可以喚醒已經沉睡嘅運動通路。呢條係士的寧治療學意義嘅核心——只係呢條窗口非常窄。

2.2 馬錢子鹼（Brucine）

第二個主要生物鹼，結構上係士的寧嘅二甲氧基衍生物。藥典要求生藥中馬錢子鹼含量 ≥0.80%。馬錢子鹼嘅毒性大約係士的寧嘅十分之一，但保留咗相當一部分嘅鎮痛、抗發炎活性——呢個都係近三十年中國藥學研究把馬錢子鹼視作「呢對生物鹼裡面有用嘅那一半」，並喺透皮製劑研發中大力富集。

馬錢子鹼喺外用與系統層面嘅作用：

局部麻醉作用 — 阻斷周邊神經嘅電壓門控鈉通道；動物模型入面其局部麻醉強度可與等濃度利多卡因相當。
抗發炎作用 — 抑制 NF-κB 訊號通路，下調 COX-2 喺滑膜與軟組織中嘅表達；顯著減輕大鼠足趾水腫模型。
抗腫瘤活性 — 細胞培養層面對肝癌、乳腺癌細胞株誘導凋亡；與外用藥油無直接關係，但解釋咗藥學界為何持續重金研究佢。

關鍵係：馬錢子鹼穿透完整皮膚嘅能力明顯弱於士的寧，且佢嘅鎮痛活性更傾向停留喺塗抹部位附近——呢正係一瓶外用藥油想要嘅「局部作用、不進入系統循環」曲線。

2.3 次要生物鹼與炮製產物

加熱炮製後，部分士的寧、馬錢子鹼會發生構型重排，轉化為：

異士的寧（Isostrychnine）
異馬錢子鹼（Isobrucine）
士的寧 N-氧化物
馬錢子鹼 N-氧化物

呢些重排產物保留咗鎮痛、抗發炎活性，但痙攣毒性明顯下降。呢條係整部馬錢子藥理學裡最關鍵嘅一句——亦都正是點解炮製（炮製）喺呢味藥身上沒有討價還價嘅餘地。

其他次要成分仲有偽馬錢子鹼、可魯勃林（Vomicine）、綠原酸、馬錢子皂苷（Loganin）、以及環烯醚萜 Strynuxlines A、B 等。

三、炮製（炮製）— 點解「生馬錢子不入藥」

生馬錢子，簡單講，就係一味毒藥。中醫面對呢味藥嘅應對方式唔係回避，而係發展出整部中藥入面最講究嘅炮製工藝。

3.1 砂烫馬錢子（最主流嘅現代法）

將乾淨河砂喺鍋入面加熱至約 220–240 °C；馬錢子事先用清水浸夜、一齊刮去表面毛茸後，投入熱砂中翻烫，直至種子內部呈深棕色、質地變酥脆易碾。砂烫呢步唔係「令藥看起來更體面」，而係一個化學轉化步驟。

現代 HPLC 研究表明砂烫前後馬錢子主成分變化如下：

士的寧：約 2.1% → 約 1.9%（小幅下降）
馬錢子鹼：約 1.4% → 約 1.3%（小幅下降）
異構體與 N-氧化物：由近乎零升至 0.3–0.5%

換句話說，炮製將生物鹼組成向「毒性較低、活性仍在」嘅重排產物方向轉移，同時只小幅降低指標性成分。結果就係：藥力夠用，毒性可控，可以入方。

3.2 其他炮製法

油炸馬錢子 — 係芝麻油或植物油中控溫炸製；嶺南、閩南某啲骨傷科流派偏好。溫度更低、轉化更慢、上色更均勻。
醋製馬錢子 — 米醋浸泡過夜後再砂烫；醋令生物鹼酸化，傳統講法「引藥入肝、舒筋止痛」。
水煮去脂 — 反覆水煎、棄湯；某啲膏藥生產環節嘅質量管控步驟。
甘草煮 / 土茯苓煮 — 同甘草或土茯苓共煎「解毒」；現代化學揭示係皂苷與生物鹼形成溫和結合。

中國藥典專門列出「制馬錢子」嘅士的寧含量上限下限，並將生馬錢子作為受控原藥材，不作為成品直接畀患者使用。

四、外用藥理 — 佢喺一瓶藥油入面到底點「做事」

4.1 經皮吸收：嗰幾個關鍵數字

士的寧經完整皮膚嘅快速吸收已被動物藥代動力學同臨床病例雙重證實——其中包括一例廣為引用嘅急診醫學報告：一位女性因外接觸含士的寧嘅非藥用溶液而出現典型士的寧中毒。親脂性嘅士的寧中性鹼基可以輕易通過角質層；質子化形式就做唔到。所以藥油嘅 pH 同乙醇含量直接決定有多少士的寧真正進入身體——呢就係點解傳統跌打藥酒一向唔可以配得太酸，亦唔可以任意提高乙醇濃度。

馬錢子鹼嘅皮膚透過性明顯低於士的寧，所以現代馬錢子透皮貼劑嘅研發方向，係富集馬錢子鹼、剝離士的寧——一項典型研究喺兔肌肉與關節滑液取樣後發現，剝離大部分士的寧、保留馬錢子鹼嘅總鹼貼片，仍然可以產生明顯鎮痛與抗發炎活性，但全身士的寧暴露大幅下降。呢正係改良型馬錢子外用品嘅化學方向。

4.2 一瓶外用藥油裡同時疊加嘅三層效應

當一瓶含馬錢子嘅藥油（如正骨水、跌打酒）塗喺扭傷腳踝、僵硬肩周、中風後死沉肢體時，會同時疊加三層效應：

局部鈉通道阻滯（馬錢子鹼） — 塗藥部位嘅周邊神經末梢被局部麻醉，幾分鐘內尖銳疼痛訊號被壓低。
局部抗發炎（馬錢子鹼與次要鹼） — COX-2 同 NF-κB 通路下調，數小時內滑膜與結締組織嘅腫脹、發熱減輕。
輕微全身中樞效應（透皮少量士的寧） — 喺遠低於中毒劑量下，輕度甘胺酸受體拮抗帶來反射張力嘅輕度上調，使用者主觀感覺係「呢段肢體似乎喺重新醒過嚟」。呢正係馬錢子喺癱瘓康復、陳舊性死沉傷領域不可替代嘅一筆——亦都正係此一筆，一旦劑量、面積、皮膚完整性失控，就會變成毒性。

4.3 馬錢子常見喺邊啲外用品入面

正骨水（玉林、廣西諸家） — 標誌性桂西骨傷液，乙醇與樟腦為底，配伍馬錢子、大黃、續斷等。
傳統跌打酒 — 香港、廣東、嶺南骨傷流派嘅「跌打酒」幾乎都含 1–3% 嘅制馬錢子。
癱瘓外用藥油 — 用於偏癱、面癱、小兒麻痹後遺症嘅方子，常與全蠍、蜈蚣、天南星同用。
類風濕關節炎、強直性脊柱炎膏藥 — 現代中醫院製劑中常用馬錢子鹼富集組分。
歷史上外敷腫瘤膏藥 — 古方與少數姑息性外敷膏藥；商品市場非常少見。

你幾乎唔會喺兒童藥油、鼻嗅類藥油、太陽穴頭痛油、家用通用萬金油見到馬錢子。佢嘅舞台係深層、頑固嘅肌骨與神經性疾患——而且即使喺呢啲舞台上，佢都只係一張複雜方子裏面嘅小百分比，絕對唔係單味主藥。

五、安全 — 唔可以跨過嘅幾條紅線

馬錢子係咁樣嘅「安全段」，唔係記事本附錄，而係文章另一半嘅藥。

5.1 外用時必須遵守嘅規則

只可用喺完整皮膚上。 破損皮膚、開放性傷口、潰瘍、剛燙傷、術後切口處一律不可塗抹——破損皮膚對士的寧嘅吸收量會成倍上升。
唔好密封封閉。 不可以喺馬錢子藥油外包保鮮紙、貼密閉膏布、上電熱毯——封閉會明顯放大透皮量。
限制塗抹面積。 只塗局部疼痛點，唔好大面積塗滿隻肢體、整背——總吸收量大致同塗抹面積成正比。
限制使用時長。 多數專業方案規定連續每日使用不超過 2–3 週，並要安排間歇。
塗完即刻洗手。 手上殘留嘅士的寧極易轉移到眼、口、食物。
遠離兒童與寵物。 細路舔到塗過藥嘅手臂、狗狗舔到塗過藥嘅關節，都可能攝入明顯劑量。

5.2 絕對禁忌

懷孕與哺乳期 — 士的寧係子宮興奮劑，能自由通過胎盤同乳汁。
12 歲以下兒童 — 藥代謝與癲癇閾值都唔利。
癲癇或任何抽搐性疾病 — 甘胺酸拮抗會誘發抽搐。
重度高血壓、心血管疾病 — 士的寧可提高血壓與反射張力。
正在使用 MAO 抑制劑、三環類抗抑鬱劑、中樞興奮劑者 — 中樞效應疊加。
肝腎功能衰竭者 — 清除受損，累積風險升高。

5.3 識別士的寧中毒嘅早期訊號

士的寧系統效應嘅早期表現——無論起因係誤食藥油、塗抹面積過大、密封封閉、定係皮膚破損——通常包括：

下頜、頸部肌肉發僵
惊跳反射明顯放大
局部抽搐
全身性「坐立不安」

一但出現呢啲症狀，立即用肥皂同清水徹底清洗塗藥部位，並即刻送急症室。重度中毒會喺一小時內進展為角弓反張式抽搐與呼吸停止。治療以支持療法為主——冇特異性解毒劑——但早期使用苯二氮䓬類與氣管插管療效較好。

呢唔係理論上擔心。文獻入面有確實發生嘅、因過量塗抹含馬錢子藥油導致士的寧中毒病例，幾乎全部涉及破皮、密閉封閉、或同時口服另一種含馬錢子嘅中藥。

5.4 購買與儲存

消費者唔應自行購買生馬錢子。已註冊藥企生產嘅成品藥油、酒劑、膏藥先係合法、合理嘅家庭使用形式。購買時：

只選有批次檢驗放行嘅註冊品牌。
睇清「外用」字樣。
睇保質期——多年擺放後鹼含量會發生漂移。
密封、避光、避熱保存，放喺兒童夠唔到嘅地方。
唔好倒入無標籤嘅瓶中。

六、點解咁危險嘅一味藥可以喺中醫藥房度活咗四百多年

馬錢子喺中國醫學體系持續使用約 450 年，期間佢係世界上被研究得最透徹嘅毒物之一——之所以一直留喺藥房，係因為喺佢嗰條極窄嘅治療窗口入面，冇任何嘢可以替代佢。冇第二味中藥可以喺外用條件下同時做到深層穿透性鎮痛、運動通路再激活、抗發炎消腫呢三件事。現代嘅合成鎮痛劑喺跌打、癱瘓康復語境下嘅替代嘗試反覆失敗——患者同骨傷科師傅都反映「冇馬錢子嘅方子，作用唔係咁樣」。

呢就係呢個傳統做出嘅取捨：一味要求敬畏、要求嚴格炮製、要求精細配伍、要求審慎應用嘅藥——換嚟係一種四百多年嚟每位認真做骨傷嘅師傅藥櫃裡都佔住一席嘅臨床效果，從廣西到香港、從台灣到新加坡。

如果你屋企廚房抽屜入面有一瓶正骨水，你手上就握住呢場 450 年對話嘅尾聲。請用呢個傳統對待呢粒種子嘅方式嚟對待呢一瓶藥油：敬之、慎之、清楚「多唔等於好」。該塗嘅淤傷、扭傷、僵肩——塗上。塗完——洗手，蓋好樽蓋，放返架上。樽入面嘅藥會替你完成剩低嘅事。

參考文獻與延伸閱讀

國家藥典委員會（2020）。《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一部 — 馬錢子（Semen Strychni）專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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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verTox: Clinical and Research Information on Drug-Induced Liver Injury (NIDDK/NIH) — Nux Vomica monograph.

本文僅供教育參考。含馬錢子嘅成品外用藥為受管制嘅外用藥品，應嚴格按生產商說明書使用；任何持續性、嚴重嘅疼痛或癱瘓症狀，請在合格嘅中醫師或臨床醫師監護下使用，不能以本文替代正式醫囑。